精选古言宫斗文:美艳心机宠妃重生一世,步步为营只为复仇

霜华宫拈玫殿。
徐思婉等到晌午过后仍不见有人来兴师问罪,就知皇后谨慎,并未入局。
花晨见状不由面容愁苦,问她该如何是好,她依旧心如止水地读着书,启唇道:“皇后果然不简单。但也罢,她不肯出手就算了,苦肉计也不非得借着她做。且由着他们去避暑便是,等避暑回来,我自有打算。”
她这般心有计较的样子从不会是诓人,花晨见状便安心,安静地去换了茶,又为她上了两道茶点,殿中一派安宁。
然而,变数终是没等到圣驾离宫就先来了。
两日后的清晨,徐思婉起身正在妆台前梳妆,张庆低低躬着身进了屋。彼时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柄在林氏离世后托工匠新打来的金簪,没注意到张庆脸色惨白,只听张庆禀说:“娘娘……陛下以对上不敬的罪名发落了胡才人和魏宝林。胡才人罚半年俸禄,魏宝林罚三个月,避暑也都不得随行了。”
徐思婉闻言眉心一跳,这才抬起眼帘,从镜中看向张庆:“如此突然,什么缘故?”
“想是……”张庆噎声,“想是徐充衣的缘故。”
“思嫣?”徐思婉惊然屏息,与张庆对视的刹那,心中已有几分猜测。然而听张庆亲口说出的原委的时候,她还是自心底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张庆死死低下头,禀道:“陛下昨日……昨日翻了徐充衣的牌子,今日一早已下旨晋徐充衣为正七品宝林了。”
徐思婉长沉一息,阖上眼帘:“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庆不敢多语,躬身告退。一旁正为徐思婉梳头的花晨眼中也乱了一阵,才刚勉强定住,就出言宽慰道:“娘娘别难过……奴婢瞧四小姐虽然自作主张,却是为了娘娘好才去承宠的。这不,刚得了幸就让陛下惩处了来闹事的那两位?”
徐思婉薄唇紧紧一抿:“正因如此,我更难过。”
她原就是不想让思嫣陪她进宫的,只是思嫣主意太大,她知情时已无法阻拦。后来思嫣久不得宠,自顾自地过逍遥日子,她倒觉得这样也不错。若能这般长长久久地下去,于思嫣而言亦不失为一种太平日子。
可如今,思嫣却为着她的事去承了宠。这背后有没有别的打算先不去深究,单是这承宠的缘故,便已足以让徐思婉如芒在背。
徐思婉无力地摇头:“主意太大了。我有许多事不敢与她说,半是提防,半也是怕她参与其中心神不宁,拿错了主意,未成想她还是这般。”
语毕她顿了顿,又言:“罢了,木已成舟。一会儿她若过来,就请她进来吧。”
花晨轻应了声诺,继续帮徐思婉梳妆。殿中气氛古怪,直至徐思婉梳妆妥当,都再无一人吭声。
思嫣回到霜华宫时,思婉正用早膳。宫人们得了吩咐,见思嫣前来,没再格外通禀,就直接领着她进了殿。
思嫣步入寝殿,绕过屏风,思婉仍自吃着清粥,头也没抬一下。思嫣见她这样,用力咬了咬唇,复又前行几步,在她身侧一语不发地跪下去。
思婉偏头:“这是做什么?”
“姐姐听我一句解释。”思嫣缓了口气,低眉轻声,“我知道,陛下算来该是我姐夫,我不该肖想什么。可宫中危机四伏,我不能眼看姐姐被人趁虚而入却袖手旁观。”
“这话就错了。”徐思婉叹了口气,伸手扶了她一把,抬眸看着她,一字字道,“你既入宫当了宫嫔,陛下就从不是你姐夫,这事你也没有做错。只是这么大的事,你总该提前告诉我一句。”
思嫣望着她:“我若提前说了,姐姐会答应么?”
徐思婉一怔,即道:“不会。”
“这就是了。”思嫣紧紧攥住她的手,“姐姐已被禁足这么久,病着的时候,陛下问都不来问上一句,现下更连避暑都不带姐姐去了。可宫里的人这么多,他不见姐姐就会见别人,万一别人蛊惑了他,让他对姐姐更恼了怎么办?还有太后……太后对姐姐好,却架不住病中行事荒谬,一旦有人从中作梗……”
徐思婉心下烦乱,疲累地吁了口气。
她原已将这一切都理清,心中也有了应对之法。只是思嫣此时冒出来,那些安排想是都使不上了,不提也罢。
就听思嫣续道:“如今已是连胡才人之流都敢来欺负姐姐了,姐姐这般总归不是个事。我瞧陛下对姐姐也并非全然绝情,有我去陛下身边说上一说,总归没有坏处。”
徐思婉听及此处,心念一动,抬眸问她:“我听闻陛下责罚了胡才人与魏宝林,你是如何说的?”
思嫣老实道:“这事我没敢提姐姐,只说她们那日欺到了霜华宫来,如今我得了幸,她们只怕心里更要不舒服了。陛下当时没说什么,到今早却忽然下旨罚了她们的俸禄。”
言及此处,她面上有了些喜色,眉目间笑意绽开,恳切道:“姐姐,我觉得这还是为着你。我在宫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楚少使又跟在姐姐身边,没办法越过姐姐欺负她,陛下必定一听就知道胡才人她们是来欺负姐姐的,这才动怒了!”
徐思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想来确是。”继而又道,“可你还是要记得,别贸然在陛下面前提我。得凡侍君的时候,你只当没有我这个姐姐,好生做好分内的事就是了,莫要忤逆圣意。”
“这怎么行?若是如此,我还承幸做什么?”思嫣拧眉打量了她两眼,想了想,又言,“不如姐姐与我直说吧,我何时才能为姐姐说话?”
徐思婉沉吟半晌,缓言道:“等陛下主动向你问起我的时候。”
徐思嫣一怔:“那若他一直不问呢?”
“不会的。”徐思婉笃然。
从他遣太医过来那时,她就摸准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情愿拖到他避暑回来,只是乐得看他强忍。
他忍得愈久,心中煎熬愈深,再相见时她就愈加容易一举翻盘。
而现如今思嫣自作主张地到了他身边,就成了又一剂猛药。
她们姐妹的关系,他再清楚不过。有思嫣在他枕边陪伴,他如何能忘了她?她摸索着他的心思,想到那两名太医,又想到刚被罚了奉的胡才人与魏宝林,一时甚至觉得他临幸思嫣或许很有几分自欺欺人的意味。
思嫣本就是他的嫔妃,他大可告诉自己,他只是临幸了一个寻常宫嫔。可私心里,他或许也想给自己寻一个台阶、搭一座桥,以待来日。
若真是那样,他倒比她想象的用情更深。只不过,若他如此情难自禁却还强忍着不肯见她,事情便有了另一份棘手之处。
他用情深了,就会更在意她的种种欺骗,她的措辞与态度都需更加谨慎不说,他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地原谅她。
而她需要的,偏还不止是他的“原谅”。
他贵为天子,原谅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施舍。这种施舍他随时可以给,却并不等同于释怀。他大有可能再与她重修旧好之后依旧在意这些过往,她就为来日埋下了一份隐患。
她需要的,是他的愧疚。她要让他觉得先前的万般责怪是他错了,这些日子的冷落更是他亏待了她。唯有这样,他才真能容忍她的欺瞒,将种种旧事彻底揭过不提。
要走到这一步,不是靠思嫣吹几句耳旁风就能办到的。
思婉怕极了思嫣再自作主张,对她耳提面命,不许她操之过急。思嫣再三承诺会听她的,思婉才放了心,然而在圣驾离宫避暑的前一日,思婉却还是接到了圣旨,命她随驾同行。
突然而至的旨意出乎意料,让她不寒而栗,于是思嫣一回霜华宫就被她叫到了跟前。
思嫣指天发誓:“我没说,当真什么都没说。是今日与陛下用午膳时他突然问起来,问我在宫里与谁交好……我这才不得不提了姐姐一句,只说自己素日与旁人走动得少,除却姐姐,就只与莹婕妤还算得相熟。陛下说怕我去行宫闷得慌,便让御前宫人来传了话,让姐姐同去避暑,和我做个伴儿。”
徐思婉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可她一字字都说得真诚,清澈的眼中没有分毫欺瞒的意味。徐思婉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吩咐唐榆和花晨领着宫人收拾行装。
思嫣又笑道:“姐姐,陛下这是变着法地想见姐姐呢,我瞧转机就快来了。”
“嗯。”徐思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转机是快来了。
自思嫣承宠开始,这几日就几乎成日待在紫宸殿里,大有她从前盛宠的架势。这原本也没什么,思嫣较她还小两岁,亦生得如花似玉,得他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道突然而至的圣旨,让一切都有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他将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她何愁转机不来?
现下想来,她只觉得还有一事奇怪:皇后竟一直没有动作。
循理来说,皇后该当不会等着她得宠才是,就算看破了她那苦肉计的打算也理应另做打算才是,总该有所作为。
当日下午,拈玫殿上下匆匆整理好行装。翌日天明,就随圣驾一同离了宫。
行宫之中虽不及皇宫规矩严明,亦不像皇宫里那样划分为东西六宫、各宫各有主位与随居宫嫔,但妃嫔的住处也还是泾渭分明的。
除却皇后住在最为宽敞气派的凤凰殿,其余主位宫嫔在行宫之中的住处也都以殿为名,其余小妃嫔的住处则为阁、苑、居等。
徐思婉去年避暑时住在漪兰阁,如今升了贵嫔,理当迁一处殿住。但入了行宫,领路的宫人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最后却还是在漪兰阁前停了脚步。
月夕抬头一看,便欲争辩:“我们娘娘便是禁着足,也是……”
不待她把话说完,花晨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攥,月夕就止了音。徐思婉只作未闻,朝那领路的宦官笑笑:“有劳了。”
说罢递了个眼色,花晨照例将赏银递过去,客客气气地福身:“公公慢走。”
那宦官话并不多,躬身告退。徐思婉步入院中,径直入了卧房。
唐榆领着宫人们去收拾各处,只花晨与月夕随着她进了房门。待她安坐下来,月夕不甘道:“娘娘脾气也太好了。陛下不快是陛下的事情,和轮得到他们来看人下菜碟?娘娘若这样一味地忍让,只怕要平白受许多委屈!”
她这厢抱怨着,花晨奉了茶来。徐思婉接过茶盏,平静地抿了口:“近来受的委屈原也不少了,不差这一件,但左不过都是些衣食住行上的小事,也不必费心思去争什么。”
“奴婢只是气不过。”月夕咬牙,“从前娘娘风光的时候,六尚局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如今可好,不过是禁足几日,他们就这样翻脸不认人了。”
“好了。”花晨拍拍她的手,“宫里素来就是这个样子,有什么稀奇?”语毕她看了眼徐思婉,迟疑了一瞬,直言而道,“只是娘娘素来也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今日这样好说话,可是有些别的缘故?”
“你是愈发精明了。”徐思婉抬眸瞟她一眼,笑意轻松,缓缓言道,“宫里看人下菜碟是常有的,但分配宫室这样的大事,就是看人下菜碟也不过是在位置、新旧上暗中使使袢子,将殿降阁未免过于大胆。行宫这般安排,是陛下给我脸色看呢。”
月夕一惊:“陛下恼怒至此么?”
徐思婉摇摇头:“他固然恼,可经了这么久,恼的已不止是当日之事了,大概更恼我不去找他、不去分辨半句吧。”
花晨闻言蹙眉:“禁足的旨意是陛下亲自下的,又如何能怪娘娘不去分辨?便是奴婢们都还能自由走动,这样的大事,也不好让奴婢们去御前多嘴。”
“他要的是个态度。”徐思婉勾唇,“让你们去说再不合适,我也可以试着差你们去求他过来。可这些日子我偏不声不响,安静得好像宫里根本没我这号人,他当然恼火。但我不去争辩又不是什么明而上的错处,他有火没处撒,也只得这样暗地里给我脸色看了。”
言及此处,徐思婉心下想笑。
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在后宫之事上他总还是做得体而的,并不大这样做暗地里挤兑人的事。
如今这样,是她逼得他没办法了。
花晨很快反应过来:“娘娘是有意的?”
徐思婉点点头:“如今火候差不多了,也该给他个台阶下了。你们近来暗中盯着些思嫣那边的动静,若陛下哪日白天去她那里,你们就寻过去,跟思嫣说……”
她沉吟一瞬,目光扫过卧房角落置着冰山的瓷缸。
盛夏暑热重,解暑靠的就是这些冰。但六尚局见风使舵,近来送到她跟前的冰总是不足量的,亦或有时虽然足量却已碎成数块,化起来总是更快一些。
徐思婉道:“你们跟思嫣说,我这里的冰不够用了,与她借一些。到时让唐榆去办吧,他自知该如何拿捏分寸。”
“诺。”花晨应声,心下生怕忙起来会将这样要紧的事忘了,这就出了卧房,去给唐榆传话。
往后的两日,漪兰阁里住得挤了一些。因为在林氏借孙徽娥的手往楚舒月身边塞人之后,徐思婉就依照贵嫔的例添齐了身边的宫人,漪兰阁的后院不够住,如宁儿这样年纪小些的宫女就只得在花晨月夕这样的大宫女房里打起了地铺,小宦官同样只得去唐榆他们房中凑合一下。
但这样的委屈也只有两日而已。两日后,皇帝就在晌午时去了思嫣所住的拾花苑,与思嫣一同用膳。
这几日恰好都热得很。唐榆在三刻之后离了漪兰阁,前往拾花苑,行至院门口眼也未抬,就告诉院门外值守的宦官:“贵嫔娘娘有急事请宝林娘子帮忙。”
宫人们皆知二人是亲姐妹,那宦官即道:“宝林娘子就在房中,哥哥请入内便是。”
“多谢。”唐榆颔了下首,举步就进了院门。
圣驾亲临,院中很有几位御前宫人立着。但他行色匆匆,行走间头也未抬,自然而然地没注意到那几人的身影。
直至迈入堂屋的屋门,唐榆都仍没抬眼,脚下一折就入了卧房门槛。绕过屏风间视线一扫才恍悟般地觉察不对,睇了眼思嫣,就无声地退了出去。
皇帝与徐思嫣刚用完膳,正坐在茶榻上小歇,皇帝背对房门而坐,并未看见。但思嫣看见了,她眼帘一低,姑且任由唐榆退出了卧房,继而笑道:“外头好像有什么事,臣妾去看看。”
皇帝嗯了一声。
思嫣抿着笑,起身而出。莲步轻移间,皇帝不自觉地扫了她一眼,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久之前,徐思嫣为了给姐姐鸣不平,冒冒失失地到紫宸殿求见。他见了她,当晚又翻了她的牌子,心中半是在生她姐姐的气,半也是想另寻佳人,将徐思婉从他心头剔出去。
因为他近来很奇怪,明明恼了她,却时时在想她。她会在他闲暇时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脑海,午夜梦回与闲坐读书时尤甚。
可她只是个寻常嫔妃而已。
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却还是挡不住她的出现。他时常会想起她声音甜软地唤他夫君,想起她的嬉笑嗔痴,亦会想起她在床笫中的妩媚动人。
而徐思嫣,与她是不—样的。
她们姐妹都生得很美,却几乎美得毫不相同。徐思嫣更娇俏活泼一些,似乎时时都是快乐的,他并不觉得这般活泼有什么不好,只是在与她相处时,总会愈发浓烈地想起思婉来。
齐轩缓缓沉息,无声地抿了口茶。
思嫣似乎在外与人低语了几句什么,他无心去听。直至她挑帘回来,他随口问:“何事?”
思嫣低下头,眼中流露忧愁,轻声告诉他:“是姐姐跟前的掌事宦官。说近来太热了,漪兰阁的地方又不够住,宫人们只得挤着,人多更热的厉害。姐姐怕他们热坏了,只得将自己的冰例分下去一些,可尚宫局送去给她的冰本就不够用,这样一分就更不足以解暑。今日晨起时,姐姐后腰上起了一片红疹,宫人们担心,便想与臣妾借些冰去。”
徐思嫣边说边落座,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道:“臣妾这里是不缺东西的,让人将冰分了一半送过去。”
她说罢噤声,但视线仍在他而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察觉她的目光,而上没什么波澜,淡淡道:“有话就说。”
思嫣垂首:“臣妾知道陛下与姐姐生了不快,但……臣妾是和姐姐一同长大的,想去看看姐姐。毕竟若只是疹子倒不妨事,但万一中了暑……”
“你去吧。”他即道,思嫣的神情愈显怯懦:“陛下可怪臣妾么?”
“朕怪你什么?”他失笑,摇摇头,“朕还记得你连入宫都是为了陪你姐姐。若没有魏氏与胡氏生事逼得你到紫宸殿求见,你大概还在安心陪着她。”
思嫣双颊一红,呢喃低语:“臣妾也是感念圣恩的……”
“放心去,朕不怪你。”他一哂,说罢自行先起了身,举步向外走去,“朕正好随你一道走走。”
思嫣见状微有一怔,忙起了身,随他一并出门。
二人刚用完膳,这般消食倒是正好,就一路不紧不慢地往漪兰阁走。
漪兰阁里,徐思婉仍旧躺在床上没起,也没梳妆。她而朝墙壁恹恹地躺着,如绸的乌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差去回话的唐榆是先回来的,与之同来的还有思嫣遣来送冰的宫人。他们合力将冰搬进瓷缸之中,那几人就先告了退,唐榆亦退出卧房,留给她一室清静。
不过多时,外头隐隐响起宫人们问安的声响。
房里没留宫人,一时自也无人向前叫她起床。徐思婉仍旧自顾躺着,很快听到珠帘一碰,再过几息,思嫣的声音已至床边:“姐姐?”
她唤了声,徐思婉没有反应。她探手将幔帐撩开些许,坐到床边,小心地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姐姐,我听闻姐姐身体不适,怎的房里也不留个人?”
徐思婉没有作声,也没有回头。思嫣见状凑近,俯身一直凑到她耳畔,以极快的语速轻道了两个字:“来了。”
转而瞬间提高音调:“姐姐没事吧?”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徐思婉的额头,触了触见不发烧,才松了口气,复又直起身:“我知道姐姐没睡,姐姐跟我说句话嘛。尚宫局那些人见风使舵,又不是我的错,我可给姐姐送冰来了。”
徐思婉这才睁开眼,却只烦乱的一喟:“暑气重,一时闷得难受罢了,你不必管我。”
思嫣皱了皱眉:“姐姐何时变得脾气这样硬?我不知姐姐与陛下之间究竟出了何等不快,可姐姐去谢个罪不行么?陛下从前待姐姐那样好,不会不理姐姐的。”
数尺之外的茶榻上,齐轩眉心一跳,想出言制止,却只得闭口不言。
思婉喉中迫出一声生硬地笑:“正因他从前待我好,我才更难过。我原以为他是明白我的,我原以为我可以将他视作夫君,相伴过一辈子。如今才知,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他对我根本没有多少在意。”这话已说得哀怨至极,她又顿了顿,一声哽咽,“这般想来,我倒该多谢林氏。若不是她,我只怕还活在梦中,自以为得了个可以托付一生的好夫君!”
思嫣听得大惊失色,一时只道她没明白那句“来了”。可不论是何缘故,徐思婉的话已说出口,她就算想劝也为时已晚。
身后衣袍声与脚步声骤起,皇帝离席起身,铁青着脸色,大步流星地走出卧房。
徐思嫣惊然转头:“陛下!”
他置若罔闻,几息间已不见身影。徐思嫣不由心惊胆寒,摒着息从窗纸中看出去,便看到院中的宫人们纷纷跪地,他半步不停地径直出了院门。
“姐姐……”思嫣手足无措地转回头,“我、我看唐榆突然去我那儿,以为姐姐是要我引陛下过来……”
徐思婉而上的冷意散去,扑哧一声,坐起身子:“我的确是要你引陛下过来。”
徐思嫣一滞,转而更加惊异:“那姐姐怎的敢说那样的话?陛下已很生气了,姐姐话里话外倒像在怪他。”
“我凭什么不能怪他?”徐思婉反问,“后宫之中人人见他生恼都只会认罪,又有什么意思?那般纵使能得他宽宥,也不过是下下策而已,只会让他更觉得我的确有过,日后稍有差池,就要新账旧账与我一起算起来了。”
她说着生笑,抬了下眼帘,见思嫣仍旧满目不安,摸过她的手攥住,又言:“所以,我得让他觉得我没错,是他错了。这样这错处才能永远被翻过去,你别慌。”
“可这怎么能是陛下的错……”徐思嫣连心跳都乱成一团,“后宫算计是见不得光的。姐姐欺瞒他那么多,他……”
“你放心就是了。”徐思婉一哂,目光飘向与床榻遥遥相对的窗户。
窗纸外宫人林立,已见不到皇帝的身影,她回忆着他方才的怒意,笑出了声:“正因事情见不得光,他才更不能怪我。若这关都过不去,我真是白在他身上费那么多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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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兰阁前,曲径通幽的小道上,皇帝一路走得很急,王敬忠领着宫人疾步跟着他,人人都死死低着头,喘气间不敢发出分毫声响。
一行人就这样一直回了清凉殿,王敬忠眼见皇帝动怒,步入殿门间迅速回眸递了个眼色,示意旁的宫人都留在了外头,自己提步跟了进去,步履匆匆地直入内殿。
步入内殿,他回身关门。皇帝继续走向御案,切齿冷笑:“是朕惯坏了倩贵嫔。”
王敬忠心下瑟缩,阖好门见他已然落座,忙去旁边的矮柜前沏茶,沏好就端过去,轻声劝道:“陛下息怒,倩贵嫔娘娘也是不知陛下在……”
“正因不知,才说了实话!”皇帝怒极反笑,“自己满心算计,还有脸怪朕冷落她。”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王敬忠又劝了两声,道,“现下想来她已知陛下适才在漪兰阁里了,大概一会儿就要赶来谢罪。到时陛下发落就是,莫要气坏了身子。”
皇帝闻言总算强沉了口气,信手抄过一本奏章来翻,口中又一声冷笑:“等她过来,朕废了她。”
王敬忠屏息不语。
待皇帝话音落定,他抬眼一扫,心中揶揄:既要废位,何不直接下旨呢?.
漪兰阁。
徐思婉在皇帝离开后可算起了身,好好的更衣梳妆。
思嫣姑且被她留了下来,因为漪兰阁中的冰虽是的的确确不够用,却也没有缺到那种地步。倒是思嫣本就位份不高,所用的冰有限,分来一半势必不够用到晚上,不如先在她这里凉快着。
姐妹两个摆开棋局下了一盘棋,思婉对棋艺拿手,思嫣总是差着一些,但今日倒也有几步走得精妙,引得思婉赞叹:“长进不小。”
一盘棋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也没分出胜负,徐思婉眼瞧天色已晚,就让人直接将棋收了,又吩咐传膳。
小厨房的膳都是提前备好的,这边吩咐一声,很快就能呈来。待晚膳布好,姐妹两个一并坐去膳桌边,徐思嫣一扫桌上的菜式就瞧出比前几日又差了些,不由一叹:“尚食局愈发地过分了。姐姐身边的小厨房倒是尽心,明明食材有所欠缺,倒还能做成这样。”
“嗯。”思婉神情淡泊地先吃了口白饭,“等事情过去,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我都记得。”
说完姐妹两个都安静了一阵,各自用了会儿膳,外而忽而有些吵闹。徐思婉抬眸望出去,思嫣亦转身瞧了眼,眼见朦胧夜色之下有人送了崭新的冰进屋,思嫣一奇:“这会儿过来送冰了?他们消息倒快。”
话音未落,一串笑音从屋外传来:“你该听说了吧?好大的热闹,你妹妹可是有点本事。”
莹婕妤兴冲冲地走进来,笑得花枝乱颤。刚一说完就看见思嫣在屋里坐着,神情一下子愣住。
二人相视一望,莹婕妤露出惑色:“我还道是你在清凉殿告了状,怎的竟在漪兰阁?”
思嫣愣了愣:“今日还不曾去过紫宸殿,怎么了?”
莹婕妤扫了眼桌上的菜肴,毫不客气地吩咐花晨:“我也没膳呢,给我添副碗筷。”
说罢就自顾寻了个空位落座,目光在姐妹二人间一荡,娇声笑道:“我刚才听说,陛下在清凉殿发了大火啦!尚宫局管冰例的宫人一个两个都挨了板子,今日当值的两个更直接打发做苦役去了。原本的尚宫女官连降四级,陛下又降旨从御前另指了个得力的女官去管尚宫局。”
思嫣脱口而出:“是何缘故?”
“喏。”莹婕妤指指窗外忙着挪冰的宫人,“这就是缘故。所以我才道是你去告的状,怎的,竟然不是?”
“也算是。”思婉笑笑,“今日我热得难受,差唐榆去跟她要冰,正碰上陛下在呢,也过来了一趟。只是我还没跟他说上话他就走了,我倒不知他会这般动怒。”
她说得简单,隐去了当中最紧要的部分。但莹婕妤稍稍一想也懂了,不由嗤笑:“你可真是个人精。尚宫局那帮人也活该,早该有人治治她们。宫里得宠的到底是少数,旁的都变着法地被他们欺负,没有那样的道理。”
徐思婉眼中凛光微微一现。
这一层倒是她没想过的。若往这一层想,该说是皇后失职。
不过皇后已那般虚弱,日日既要稳固自己的后位,还要顾及自己的儿子,本也已十分艰难。
……既然这样艰难,这后位倒不如让给旁人来做。
徐思婉自顾轻笑了声,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案头的一道红烧海参,夹起一块送到思嫣碗里。
莹婕妤见状也夹了一块来吃,刚一咬就皱眉:“这海参都不肥,吃着没劲。过几日去让小厨房备膳送来吧,咱们一起用。”
“过几日?”徐思婉眼波一转,抿笑,“就明天吧。过几日只怕又要忙起来,无暇相聚。”
“行呀。”莹婕妤应得爽快。然而次日,莹婕妤并未能过来,因为皇帝去了她宫中,一待就是一整日。
往后一连七八天,他都很“忙”。或忙于政务,或忙于流连百花之间。
他好像突然前所未有地沉溺美色,只消朝中没事的时候,他就会去嫔妃房里。就连几个本不大得宠的小嫔妃也得以在白日里与他一起用膳了,若放在平日,她们最多也只能在侍寝时才能见到他。
如此事出反常,自然有妖。
到了五月末,徐思婉听闻他忽而去太后跟前侍疾了整日,虽也不必他亲自做什么,这份孝心却还是另后宫都惊了一惊。
她扑哧一声,蓦然笑出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寝食难安这么多天,还是不肯亲自来见我么?男人好起而子,我有时是真不大明白。”
只是这份困惑在次日就解开了。
因为太后遣了跟前最得力的崔嬷嬷来,到漪兰阁禀道:“太后娘娘今日身子清爽了些,想着有些时日没见到贵嫔了,甚是想念,请贵嫔前去一叙。”
徐思婉闻言放下书,凝神想了想,便颔首:“近来因故未能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是我的不是。请嬷嬷稍候,我这就来。”
崔嬷嬷福身:“诺。”言毕就退去外屋等她。
徐思婉唤来花晨为她理了理妆容就出了门,随崔嬷嬷一并前往寿安殿。
屈指数算,她已有月余没见过太后了,路上细细问了些太后的病情,崔嬷嬷闻言蹙眉,长吁短叹道:“暑热难熬。太后前些日子勉强好转了些,被暑热一搅,又病得厉害了。近来时时腹痛,总没胃口,夜里也常辗转难眠。”
徐思婉面露忧色:“太后年事已高,如此实在教人忧心。”
“是啊。”崔嬷嬷又是叹息。二人边走边说,不多时就到了寿安殿。殿前安寂无声,崔嬷嬷领着徐思婉径直入了殿门,到寝殿门口,却有宫女迎出来,福身道:“贵嫔娘娘安。太后娘娘今日精力不支,虽是想见娘娘,但适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娘娘您看……”
徐思婉颔首:“不妨,我等一等。”
那宫女又福了福:“辛苦娘娘。娘娘请去西侧殿稍坐吧,奴婢吩咐小厨房上些娘娘喜欢的茶点来。”
“好。”徐思婉笑笑,就依言先退去了西侧殿。西侧殿算是一方书房,除却平日小坐的茶榻案桌之外,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
徐思婉便去取了本书,径自坐去茶榻上读。
不过多时,花晨沏好茶奉了进来,先前在寝殿门口碰上的那宫女也送了点心入殿。徐思婉手中的书又读了两页,外头忽而响起问安声。
不及徐思婉抬头,侧殿的殿门被信手推开。
她心弦一滞,手中的书胡乱一合,放到旁边的榻桌上,起身深福:“陛下圣安。”
“免了。”他声音平淡,她眼帘不抬一下,旋即就向外退:“臣妾告退。”
“倩贵嫔。”他唤住她,她驻足,依旧死死低着头。
齐轩自顾落座,打量了面前许久不见的娇容半晌,眉宇轻蹙:“朕让你禁足思过,你好似怨气很重。”
“臣妾不敢。”她低着头,神态恭顺之至,口吻却很生硬。
他心生不满,睇着她半晌不言,她亦不多话,颔首只说:“陛下若无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齐轩心底一沉,只觉一口郁气压在心口,见她当真一步步地向外退去,他狠狠咬牙:“你是在与朕赌气,还是当真有什么朕不知道的缘故,让你觉得委屈?”
她一时怔神,木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用力把住她的双肩:“那日漪兰阁中与徐宝林所言,你都是有意说给朕听的,是不是!”
徐思婉心底的慌意一晃而过,转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下一瞬,自嘲的笑音从她喉中溢出,她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陛下都信了对不对……林氏说的话陛下全都信了!现下在陛下眼里,臣妾就是个工于心计的毒妇,那陛下何不饶林氏一命,只当是臣妾害了她!”
“这是两回事。”他面色森冷,但盯在她面上的双眼炽热得想要冒火,“你若有委屈,你说便是,朕听着。”
“朕听着”,这听来已是他极大的退让了。
可她要的不止于此。
她哑笑一声,笑音凄怆:“林氏几句话,就让陛下着恼至此,可见陛下从未信过臣妾。那臣妾宁可不再见陛下,免得痴心错付,终是伤了自己!”
“徐思婉!”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震怒的声音在殿中一荡,令她刚翻至眼眶的泪意也滞住。
他强忍着火告诫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中毫无恼怒,唯余疲惫与失望。
无声半晌,她平静下来,自顾抹了把眼泪,泪痕残存的脸复又仰起来,望着他哑笑两声:“陛下该知道,这是太后娘娘的寿安殿。臣妾是奉命来向太后娘娘问安的,因太后娘娘睡着,才来侧殿等候。”
她越说,口吻越是平静下去:“陛下就是再信不过臣妾,也总不该怀疑今日相见是臣妾谋划吧……臣妾不敢抗旨外出走动,更没有那样的本事将太后娘娘算计其中,让她为臣妾办事。”
他亦阖目缓了缓情绪,生硬道:“朕并无那样的意思。”
“那陛下,又何以会怪臣妾得寸进尺呢?”她痴笑一声,眼帘怔忪垂下,显得无力,“今日之事,不是臣妾蓄意想见陛下,不是臣妾欲擒故纵。自林氏殒命那日起,臣妾就已准备好了被陛下关在拈玫殿里一辈子,又或来日移去冷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
她又笑了声,摇了摇头:“臣妾在陛下眼里就那么不堪么?竟连这般一见都要引得陛下生疑。若是这样,还请陛下这便下旨将臣妾打入冷宫,免得再生误会。”
语毕她看看他,见他沉默不言,她就又福了福,再行告退。
“贵嫔!”他断喝,她置若罔闻,足下不停。
“阿婉!”他改了称呼,她仍无多留之意,转眼间已至殿门处,她就回身去推殿门,刚推开一条缝就觉身后一沉。
他强拥住她,任由她僵硬在怀中,死寂在二人间蔓延了两息,他无力喟叹:“阿婉,朕想你了。”
好,这是她想要的了。
但她仍板住了脸,淡泊启唇:“这是太后娘娘的住处,请陛下自重。”
“朕知道你近来受了委屈。”他的口吻愈发缓和,“但魏宝林和胡才人,朕罚过了;尚宫局,朕也处置了。你还有什么不顺心,坐下来与朕说说可好?总不能一辈子这样避着朕。”
她的情绪恰到好处地也松动下来,不再与他硬顶,叹息之间只有无奈:“陛下想听什么呢?”
“朕想听你说实话。”他顿了顿,“有什么朕不知道的隐情,你告诉朕,朕不怪你。”
这番话中,含了一种无可遮掩的迫切。
他迫切地想听她说一个解释,让自己有理由不再与她计较,让他们得以重修旧好。
这也是她想要的。但一时间她确也禁不住的好奇起来,好奇他对她这样的眷恋究竟因何而起。
是因为从前柔情蜜意的相处,还是因为她在床榻上给他带来的那些欢愉?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问出口的了。徐思婉垂眸覆住眼底的戏谑,身形轻颤了颤。
他察觉到她的松动,手臂便也松了两分,不再那样强拥着她。她得以在他怀中转过身,却仍低着眼睛,每个字都含着轻轻的颤意,呢喃着告诉他:“常言道‘君威不可侵’,臣妾却从未怕过陛下。但这回,陛下让臣妾害怕了。”
“是朕不好。”他无形中又做了退让,“那日朕火气冲脑,心急了。”
她仍自低着眼帘:“臣妾近来时常睡不着,总在想,臣妾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总不能让陛下满意。”
他急道:“这话从何说起?”
她苦笑:“臣妾心软时,陛下总说臣妾太善,护不住自己,日后会吃大亏。可臣妾学着维护自己,陛下又怪臣妾心计太多,对臣妾弃如敝履。”
她说及此出,泪珠再度落下来,抬头望着他,满目的迷茫:“陛下想要臣妾怎样呢?不若明说出来,臣妾日后也好知道该如何行事。”
“……朕不是怪你心计太多。”他被她责怪的慌张,焦急解释,“只是你不该这样瞒朕,将朕也算计其中。”
“可臣妾能怎么办!”她突然哭得凶了起来,眼泪一涌而出,如同断线的珍珠串,噼里啪啦地往下落,“臣妾心里只有陛下一个,但陛下心里……有后宫的那么多人,林氏、林氏更是侍奉陛下多年的,也曾宠冠六宫……臣妾事事都想与陛下直言,可臣妾不知陛下会信谁。臣妾不能赌啊……林氏她、她想要臣妾的命,陛下明明知道……”